楊絳談該如何閱讀《論語》
發(fā)布時間:2015-04-06 13:16
我很羨慕上過私塾的人,“四書五經(jīng)”讀得爛熟。我生在舊時代的末端,雖然小學、中學、大學的課程里都有國文課,國文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數(shù)學、理科和英文。我自知欠讀的經(jīng)典太多了,只能在課余自己補讀些。
關(guān)鍵詞:楊絳,論語,如何閱讀,國學經(jīng)典教育論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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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書”我最喜歡《論語》,因為最有趣,讀《論語》,讀的是一句一句話,看見的卻是一個一個人,書里的一個個弟子,都是活生生的,一個一個樣兒,各不相同。孔子最愛重顏淵,卻偏寵子路。錢鐘書曾問過我:“你覺得嗎?孔子最喜歡子路。”我也有同感。子路很聰明,很有才能,在孔子的許多弟子里,他最真率,對孔子最忠誠,經(jīng)常跟在夫子身邊?鬃右宦暵暦Q贊“賢哉回也”,可是和他講話,他從不違拗(“不違如愚”)。
他的行為,不但表明他對夫子的教誨全都領悟,而且深有修養(yǎng)?鬃硬挥傻谜f,“回也非助我者也”,因為他沒有反應?鬃又粐@恨“吾見其進也,未見其止也。”子路呢,夫子也常常不由自主地稱贊,例如“由也兼人”“片言可以折獄者,其由也歟?”“子路無宿諾”等。子路聽到夫子的稱贊就喜形于色,于是立即討得一頓訓斥。例如孔子說:“道不行,乘槎浮于海,從我者,其由歟?”“子路聞之喜”。孔子接下就說:“由也,好勇過我,無所取材。”孔子曾稱贊他假如穿了破棉袍兒,和穿狐皮袍的人站在一起,能沒有自卑感,引用《詩經(jīng)·邶風》的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藏”,子路終身誦之?鬃泳驼f,這是做人的道理,有什么自以為美的。又如孔子和顏回說心里話: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惟我與爾有是夫!”子路就想挨上去討夫子的稱贊,賣弄說:“子行三年,則誰與?”夫子對子路最不客氣,馬上給幾句訓斥:“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”
孔子對其他弟子總很有禮,對子路卻毫不客氣地提著名兒訓他:“由,誨汝知之乎?……”子路對夫子毫無禮貌?鬃诱f:“必也正名乎?”他會說:“甚矣子之迂也。……”孔子不禁說:“野哉!由也。”接著訓了他幾句。顏回最好學,子路卻是最不好學,他會對夫子強辯飾非,說“何必讀書,然后為學。”孔子對這話都不答理了,只說他厭惡胡說的人。但是在適當?shù)臅r候,夫子會對他講切中要害的大道理,叫他好生聽著:“居,我話汝。”(坐下,聽我說。)夫子的話是專為他不好學、不好讀書而說的。一次,幾個親近的弟子陪侍夫子:閔子是一副剛直的樣子,子路狠巴巴地護著夫子,好像要跟人拼命似的。冉有、子貢,和顏悅色。孔子心上喜歡,說了一句笑話:“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”孔子如果知道子路果然是“不得其死”,必定不忍說這話了。孔子愛音樂,子路卻是音樂走調(diào)的。子路鼓瑟,孔子受不了了,叫苦說:“由之瑟,奚為于丘之門。”門人不敬子路,孔子就護他說:“由也升堂矣,未入于室也。”(以上只是我的見解。據(jù)《孔子家語》:子路鼓瑟,有北鄙殺伐之聲,因為他氣質(zhì)剛勇而不足于中和。我認為剛勇的人,作樂可以中和;子由只是走調(diào)。)
子游、子夏,孔子也喜歡。“吾覺之小子狂簡,斐然成章”指的可能就是以文學見長的子游、子夏。子游很認真要好,子夏很虛心自謙。夫子和子游愛開開玩笑,對子夏多鼓勵。
子貢最自負。夫子和他談話很有禮,但是很看透他。孔子明明說“君子不器”。子貢聽夫子稱贊旁人,就問“賜也如何?”孔子說:“汝器也”,不過不是一般的“器”,是很珍貴的“器”,“瑚璉也”。子貢自負說:“我不欲人之加之我也,我亦欲無加之人。”夫子斷然說:“賜也,非爾所能也。”孔子曾故意問他:“子與回也孰愈?”子貢卻知道分寸,說他怎敢和顏回比呢,回也問一知十,他問一知二?鬃永蠈嵳f:“不如也”,還客氣地陪上一句:“我與爾,勿如也。”子貢愛批評別人的短處?鬃佑査f:“賜也賢乎哉,夫我則不暇。”子貢會打算盤,有算計,能做買賣,總是賺錢的。孔子稱他“善貨殖,億則屢中”。
孔子最不喜歡的弟子是宰予。宰予不懂裝懂,大膽胡說。孔子聽他說錯了話,因為他已經(jīng)說了,不再責怪。宰予言行不符,說得好聽,并不力行。而且很懶,吃完飯就睡午覺?鬃诱f他“朽木不可雕也”,又說“”始吾于人也,聽其言而信其行。今吾于人也,聽其言而觀其行,”說他是看到宰予言行不一而改變的。宰予嫌三年之喪太長,認為該減短些。夫子說:“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”,父母死了沒滿三年,你吃得好,穿得好,心上安嗎?宰予說“安”。孔子說:你心安,就不守三年之喪吧。宰予出,夫子慨嘆說:“予之不仁也……予也有三年之愛于其父母乎?”宰予有口才,他和子貢一樣,都會一套一套發(fā)議論,所以孔子推許他們兩個擅長“語言”。
《論語》里只有一個人從未向夫子問過一句話,他就是陳亢,字子禽,他只是背后打聽孔子。他曾問子貢:孔子每到一個國,“必聞其政”,是他求的,還是人家請教他呀?又一次私下問孔子的兒子伯魚,“子亦有異聞乎?”伯魚很乖覺,說沒有異聞,只叫他學《詩》學《禮》。陳亢得意說,“問一得三,聞詩,聞禮,又聞君子遠其子也。”孔子只這么一個寶貝兒子,伯魚在家里聽到什么,不會告訴陳亢?鬃訒h其子嗎?君子易子而教,是該打該罵的小孩,伯魚已不是小孩子了。也就是這個陳亢,對子貢說:你是太謙虛吧?“仲尼豈賢于子乎?”他以為孔子不如子貢。真有好些人說子貢賢于孔子。子貢雖然自負,卻是有分寸的。他一再說:“仲尼不可毀也”;“仲尼日月也,無得而逾也”;“夫子之不可及也,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”。陳亢可說是最無聊的弟子了。
最傲的是子張。門弟子間唯他最難相處。子游說:“吾友張也,為難能也,然而未仁。”曾子曰:“堂堂乎張也,難于并為仁矣。”
我們看到孔門弟子一個人一個樣兒,而孔子對待他們也各各不同,我們對孔子也增多幾分認識?鬃诱d人不倦,循循善誘,他從來沒有一句教條,也全無道學氣。他愛音樂,也喜歡唱歌,聽人家唱得好,一定要請他再唱一遍,大概是要學唱吧!他如果哪天吊喪傷心哭了,就不唱歌了?鬃邮且晃豢删纯蓯鄣娜耍墩撜Z》是一本有趣的書。
本文編號:1889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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